NO. 426 / 金剛經智慧金刚经智慧 · 《金剛經》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《金刚经》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

人生如夢,
為什麼還要認真活?
人生如梦,
为什么还要认真活?

很多人讀到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,心裡反而涼了半截:既然什麼都留不住,這輩子這麼認真,到底圖什麼?把經文往前翻兩行就會發現,佛說這四句偈,從來不是勸人散場躺平,而是教人在明知會散場時,怎樣把眼前的事好好做下去。很多人读到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」,心里反而凉了半截:既然什么都留不住,这辈子这么认真,到底图什么?把经文往前翻两行就会发现,佛说这四句偈,从来不是劝人散场躺平,而是教人在明知会散场时,怎样把眼前的事好好做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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經文正讀经文正读

佛說這四句偈,
是叫人去做事
佛说这四句偈,
是叫人去做事

《金剛經》第三十二分中,「夢幻泡影」前面緊接著「何以故」三個字——它是理由,前面那句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才是要做的事。《金刚经》第三十二分中,「梦幻泡影」前面紧接着「何以故」三个字——它是理由,前面那句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」才是要做的事。

剛聽完一切如夢,現場無一人散夥,經末寫的是「皆大歡喜,信受奉行」。這四句偈是說給要去講經、要去做事的人聽的。刚听完一切如梦,现场无一人散伙,经末写的是「皆大欢喜,信受奉行」。这四句偈是说给要去讲经、要去做事的人听的。

IDEA / STRUCTURE
01 先說怎樣做事: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先说怎样做事: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
02 關鍵轉折詞:何以故(為何能不抓?)关键转折词:何以故(为何能不抓?)
03 才出四句偈: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才出四句偈: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
法義脈絡 · 依《金剛經》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原文法义脉络 · 依《金刚经》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原文
六喻核心六喻核心

自己做不了主,
所以留不住
自己做不了主,
所以留不住

「有為法」依玄奘大師譯作「諸和合所為」:凡是靠許多條件湊在一起做成的,緣聚則起,緣散則收。「有为法」依玄奘大师译作「诸和合所为」:凡是靠许多条件凑在一起做成的,缘聚则起,缘散则收。

牆上的影子自己不會動,真正在動的是那盞燈。影子留不住,可這盞燈往哪裡照,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。墙上的影子自己不会动,真正在动的是那盏灯。影子留不住,可这盏灯往哪里照,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。

CONCEPT / SIX METAPHORS
夢·幻·泡·影梦·幻·泡·影
因緣湊成,不能自作主因缘凑成,不能自作主
露·電露·电
剎那生滅,短暫留不住刹那生灭,短暂留不住
燈與影灯与影
影不可留,燈向由己定影不可留,灯向由己定
藉假而觀藉假而观
不離日常,就事見真相不离日常,就事见真相
概念對照 · 參照羅什六喻、玄奘九喻與憨山《金剛決疑》概念对照 · 参照罗什六喻、玄奘九喻与憨山《金刚决疑》
看它如夢,是手上不抓;認真去做,是腳下不停。看它如梦,是手上不抓;认真去做,是脚下不停。

東坡一生功業,為何只數三處?东坡一生功业,为何只数三处?

九百多年前,六十五歲的蘇東坡,終於從海南被赦免回來。路上經過鎮江的金山寺,他看見寺裡掛著一幅自己早年的畫像。老人站在畫前,看了很久,提筆寫了幾句,最後兩句是:「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、惠州、儋州。」九百多年前,六十五岁的苏东坡,终于从海南被赦免回来。路上经过镇江的金山寺,他看见寺里挂着一幅自己早年的画像。老人站在画前,看了很久,提笔写了几句,最后两句是:「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」

意思是:你問我蘇東坡這一生,到底做成過什麼?就三個地方——黃州、惠州、儋州。寫完不到兩個月,他就過世了。可他寫的這三個地方,沒有一個是他當大官、最風光的時候去的;全都是他被一貶再貶、一次比一次更遠的流放地。意思是:你问我苏东坡这一生,到底做成过什么?就三个地方——黄州、惠州、儋州。写完不到两个月,他就过世了。可他写的这三个地方,没有一个是他当大官、最风光的时候去的;全都是他被一贬再贬、一次比一次更远的流放地。

一個寫過「人生如夢」的人,臨走前盤點自己這一輩子,為什麼偏偏只數這三個受苦受累、什麼也留不住的地方?他在那裡,到底做成了什麼?一个写过「人生如梦」的人,临走前盘点自己这一辈子,为什么偏偏只数这三个受苦受累、什么也留不住的地方?他在那里,到底做成了什么?

其實,到了我們這個年紀,心裡也常常會像這樣回頭數一數。有的人剛辦完退休,把幾十年的工作裝進一個紙箱抱回家;有的人樓下吃了幾十年的老店,門口突然貼出了結業告示,幾十年的煙火氣說散就散;也有人送走了老伴,屋子裡一下子安靜得連掛鐘的滴答聲都聽得一清二楚。其实,到了我们这个年纪,心里也常常会像这样回头数一数。有的人刚办完退休,把几十年的工作装进一个纸箱抱回家;有的人楼下吃了几十年的老店,门口突然贴出了结业告示,几十年的烟火气说散就散;也有人送走了老伴,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

越是這種時候,一念到《金剛經》最後那四句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,心裡頭反而容易涼半截:既然什麼都留不住,到頭來都是一場夢,那我這輩子這麼拚、這麼認真,到底圖什麼呢?越是这种时候,一念到《金刚经》最后那四句: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」,心里头反而容易凉半截:既然什么都留不住,到头来都是一场梦,那我这辈子这么拼、这么认真,到底图什么呢?

但其實,很多人把這四句聽反了。把《金剛經》往前翻兩行就會看見,佛說「夢幻泡影」的時候,不是在勸大家散夥、躺平,他正在教弟子:把這部經講給別人聽的時候,心裡該怎麼拿捏。這四句不是叫我們「算了,別做了」,而是教我們:明知道會散場,手裡這件事該怎麼接著做下去。但其实,很多人把这四句听反了。把《金刚经》往前翻两行就会看见,佛说「梦幻泡影」的时候,不是在劝大家散伙、躺平,他正在教弟子:把这部经讲给别人听的时候,心里该怎么拿捏。这四句不是叫我们「算了,别做了」,而是教我们:明知道会散场,手里这件事该怎么接着做下去。

佛說這四句,是叫人去做事佛说这四句,是叫人去做事

那天在祗樹給孤獨園,《金剛經》講到了最後一品。一千二百五十位比丘都還坐著,沒有一個人起身。須菩提是佛弟子裡最懂空的,人稱「解空第一」。他從一開頭問「云何應住,云何降伏其心」,一路問到這裡,佛也一路耐著心答到這裡。那天在祗树给孤独园,《金刚经》讲到了最后一品。一千二百五十位比丘都还坐着,没有一个人起身。须菩提是佛弟子里最懂空的,人称「解空第一」。他从一开头问「云何应住,云何降伏其心」,一路问到这里,佛也一路耐着心答到这里。

經快講完了,佛最後交代了一件事:就算有人拿裝滿無量阿僧祇世界的七寶去布施,這份福德,也比不上有人受持這部經、講給別人聽,哪怕只講其中四句偈。那該怎麼講呢?佛自己接著問:「云何為人演說?」然後自己回答: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何以故?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经快讲完了,佛最后交代了一件事:就算有人拿装满无量阿僧祇世界的七宝去布施,这份福德,也比不上有人受持这部经、讲给别人听,哪怕只讲其中四句偈。那该怎么讲呢?佛自己接着问:「云何为人演说?」然后自己回答: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何以故?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。」

關鍵就在「何以故」這三個字。何以故,就是「為什麼呢」。佛先說要怎樣做: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再問一句為什麼能這樣做,回答才是那四句偈。所以這四句偈是理由,前面那句才是要做的事。它從來不是說給準備回家躺平的人聽的,是說給要去講經、要去做事的人聽的。关键就在「何以故」这三个字。何以故,就是「为什么呢」。佛先说要怎样做: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再问一句为什么能这样做,回答才是那四句偈。所以这四句偈是理由,前面那句才是要做的事。它从来不是说给准备回家躺平的人听的,是说给要去讲经、要去做事的人听的。

再往下,就是全經的最後一句:「佛說是經已,長老須菩提及諸比丘、比丘尼、優婆塞、優婆夷,一切世間天、人、阿修羅,聞佛所說,皆大歡喜,信受奉行。」你看,剛聽完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,在場沒有一個人說「算了,散夥吧」,個個皆大歡喜,回去照著做。再往下,就是全经的最后一句:「佛说是经已,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、比丘尼、优婆塞、优婆夷,一切世间天、人、阿修罗,闻佛所说,皆大欢喜,信受奉行。」你看,刚听完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」,在场没有一个人说「算了,散伙吧」,个个皆大欢喜,回去照着做。

那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,用大白話怎麼講?不取於相,就是做的時候手上不抓——不抓「我在幫人」的功勞,不抓「這件事一定要照我的意思成」,也不抓「以後要被人記住」。如如不動,就是心裡不被聚散拉著跑——事情做順了不得意,沒人理也不灰心,散了場,人也不垮。那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」,用大白话怎么讲?不取于相,就是做的时候手上不抓——不抓「我在帮人」的功劳,不抓「这件事一定要照我的意思成」,也不抓「以后要被人记住」。如如不动,就是心里不被聚散拉着跑——事情做顺了不得意,没人理也不灰心,散了场,人也不垮。

為什麼能做到不抓?答案藏在「有為法」這三個字裡。「為」就是造作。凡是靠許多條件湊在一起做成的東西,都叫有為法。一張桌子,一間店,一個家,一段夫妻緣分,我們這副身體,甚至心裡剛起的這一個念頭,全都是。为什么能做到不抓?答案藏在「有为法」这三个字里。「为」就是造作。凡是靠许多条件凑在一起做成的东西,都叫有为法。一张桌子,一间店,一个家,一段夫妻缘分,我们这副身体,甚至心里刚起的这一个念头,全都是。

唐代的玄奘大師也譯過這部經,同一句,他譯成:「諸和合所為,如星、翳、燈、幻、露、泡、夢、電、雲,應作如是觀。」他一口氣用了九個比喻,比羅什大師的本子還多了星星、眼花、燈和雲。其中「諸和合所為」這五個字,就是有為法最好懂的白話:凡是因緣和合做成的。所以夢幻泡影,講的從來不是「什麼都不存在」,而是「東西都是因緣和合成的」。緣一散,它就散,誰也抓不住;緣再聚,又有新的生起。唐代的玄奘大师也译过这部经,同一句,他译成:「诸和合所为,如星、翳、灯、幻、露、泡、梦、电、云,应作如是观。」他一口气用了九个比喻,比罗什大师的本子还多了星星、眼花、灯和云。其中「诸和合所为」这五个字,就是有为法最好懂的白话:凡是因缘和合做成的。所以梦幻泡影,讲的从来不是「什么都不存在」,而是「东西都是因缘和合成的」。缘一散,它就散,谁也抓不住;缘再聚,又有新的生起。

佛連著打的這六個比方,其實都是我們見過的家常事。夢,夢裡吃飯也飽,被人追也怕,直到天亮醒來,手摸著胸口,才知道剛才那場驚嚇,全是心裡自己生出來的。幻,以前街頭變戲法的人,拿一條手巾一抖,變出一匹馬,台下看得清清楚楚,可走近了,一根馬毛也找不著。泡,下雨天雨點打在水面,一個水泡鼓起來,眨眼就破了,再下一個又起。影,晚上點一盞燈,燈一移,牆上的影子就跟著跑;燈一滅,影子就沒了。露,早上草尖上掛著一顆露水,亮晶晶的,太陽一出來就曬乾了。電,夏夜天邊一道閃電劈下來,還沒來得及看清,一眨眼就過去了。佛连着打的这六个比方,其实都是我们见过的家常事。梦,梦里吃饭也饱,被人追也怕,直到天亮醒来,手摸着胸口,才知道刚才那场惊吓,全是心里自己生出来的。幻,以前街头变戏法的人,拿一条手巾一抖,变出一匹马,台下看得清清楚楚,可走近了,一根马毛也找不着。泡,下雨天雨点打在水面,一个水泡鼓起来,眨眼就破了,再下一个又起。影,晚上点一盏灯,灯一移,墙上的影子就跟着跑;灯一灭,影子就没了。露,早上草尖上挂着一颗露水,亮晶晶的,太阳一出来就晒干了。电,夏夜天边一道闪电劈下来,还没来得及看清,一眨眼就过去了。

合起來看,夢、幻、泡、影,說的是它們自己做不了主;露和電,說的是它們留不久。合成一句話:自己做不了主,所以留不住。這六個裡頭,影子還有一點值得多想一想:牆上的影子自己不會動,真正在動的,是那盞燈。合起来看,梦、幻、泡、影,说的是它们自己做不了主;露和电,说的是它们留不久。合成一句话:自己做不了主,所以留不住。这六个里头,影子还有一点值得多想一想:墙上的影子自己不会动,真正在动的,是那盏灯。

看它如夢,是手上不抓;認真去做,是腳下不停。看它如梦,是手上不抓;认真去做,是脚下不停。

看得最透的人,還在穿針看得最透的人,还在穿针

道理聽到這裡好像通了,可心裡難免還會犯嘀咕:一個真正看透一切如夢的人,真的還會那麼用心,去做一件小事嗎?佛自己,就做過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道理听到这里好像通了,可心里难免还会犯嘀咕:一个真正看透一切如梦的人,真的还会那么用心,去做一件小事吗?佛自己,就做过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

《增壹阿含經》卷三十一〈力品〉裡記著這樣一件事。佛有一位弟子叫阿那律,早年聽佛說法時打瞌睡,被佛呵責了幾句。他心裡非常慚愧,當場發誓從今以後再也不睡覺。他日夜拚命用功,一雙肉眼就這樣熬壞了,徹底看不見了,也因為這份精進,後來證得了天眼。《增壹阿含经》卷三十一〈力品〉里记着这样一件事。佛有一位弟子叫阿那律,早年听佛说法时打瞌睡,被佛呵责了几句。他心里非常惭愧,当场发誓从今以后再也不睡觉。他日夜拼命用功,一双肉眼就这样熬坏了,彻底看不见了,也因为这份精进,后来证得了天眼。

有一天,阿那律身上的舊衣服破了,想自己縫一縫。天眼能看見三千大千世界,肉眼卻看不見手邊那個小小的針孔。他把針舉起來,湊近了對著亮處,線頭一次又一次戳偏,穿了半天,怎麼也穿不進去。他只好放下針線,有點無奈地自言自語:「世間得道的阿羅漢,有哪一位肯來幫我穿一下針呢?」有一天,阿那律身上的旧衣服破了,想自己缝一缝。天眼能看见三千大千世界,肉眼却看不见手边那个小小的针孔。他把针举起来,凑近了对着亮处,线头一次又一次戳偏,穿了半天,怎么也穿不进去。他只好放下针线,有点无奈地自言自语:「世间得道的阿罗汉,有哪一位肯来帮我穿一下针呢?」

話音剛落,佛聽見了,走到他跟前說:「汝持針來,吾與貫之。」把針給我,我替你穿。阿那律嚇了一跳,趕緊站起來:「世尊,我剛才說的是世間求福的人,怎麼敢勞動您親自來呢?」佛回答得很乾脆:「世間求福之人,無過於我。」接著又說,如來對六件事永遠不會覺得滿足:布施、教誡、忍辱、說法講義、護念眾生,還有求無上正真之道。這六件事,幾乎沒有一件是為自己。话音刚落,佛听见了,走到他跟前说:「汝持针来,吾与贯之。」把针给我,我替你穿。阿那律吓了一跳,赶紧站起来:「世尊,我刚才说的是世间求福的人,怎么敢劳动您亲自来呢?」佛回答得很干脆:「世间求福之人,无过于我。」接着又说,如来对六件事永远不会觉得满足:布施、教诫、忍辱、说法讲义、护念众生,还有求无上正真之道。这六件事,几乎没有一件是为自己。

一個已經成佛的人,一個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的人,彎下腰,低下頭,捏著一根細細的線,替一個看不見的弟子,慢慢對準那個小小的針孔,把線穿了過去。佛說的「無厭足」,用我們今天的話講,就是做不膩。看透了世間一切聚散,佛沒有停下來,反倒做得更歡喜。一个已经成佛的人,一个比世上任何人都清楚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」的人,弯下腰,低下头,捏着一根细细的线,替一个看不见的弟子,慢慢对准那个小小的针孔,把线穿了过去。佛说的「无厌足」,用我们今天的话讲,就是做不腻。看透了世间一切聚散,佛没有停下来,反倒做得更欢喜。

為什麼會這樣?一根線,一個針孔,佛彎腰做的這件事,其實就是替縫衣服這件事,補上缺的那一個條件。線一穿進去,衣服就縫得起來。龍樹菩薩在《中論·觀四諦品》裡講過一句很要緊的話: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;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。」用大白話講,正因為一切事物都沒有固定不變的樣子,事情才做得成。假如一切都定死了,那我們做什麼都沒用。为什么会这样?一根线,一个针孔,佛弯腰做的这件事,其实就是替缝衣服这件事,补上缺的那一个条件。线一穿进去,衣服就缝得起来。龙树菩萨在《中论·观四谛品》里讲过一句很要紧的话: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;若无空义者,一切则不成。」用大白话讲,正因为一切事物都没有固定不变的样子,事情才做得成。假如一切都定死了,那我们做什么都没用。

打個比方:眼前有一塊荒地,假如它天生就定死了是荒地,永遠都是荒地,那找再多的人去開墾,也是白費力氣。正因為它是因緣和合的,人來了,牛來了,雨水下來了,種子撒下去了,它才變成一塊能長莊稼的好田。教孩子也是一樣,正因為他也是因緣成就的,你今天耐著性子說的一句好話,才真能落到他心裡,推著他往好的方向轉。打个比方:眼前有一块荒地,假如它天生就定死了是荒地,永远都是荒地,那找再多的人去开垦,也是白费力气。正因为它是因缘和合的,人来了,牛来了,雨水下来了,种子撒下去了,它才变成一块能长庄稼的好田。教孩子也是一样,正因为他也是因缘成就的,你今天耐着性子说的一句好话,才真能落到他心里,推着他往好的方向转。

還記得那盞燈嗎?影子是跟著燈走的,其實我們自己,就是那盞燈的一部分。影子留不住,可這盞燈往哪裡照,是我們自己能決定的。所以「夢幻泡影」這四個字,其實有兩面:一面是散,緣總有一天會散,抓著不放也沒用,這一面叫我們學會放手;另一面是聚,緣散了還會再聚,此刻手上做的每一件小事,都是接下來那件事的緣,這一面叫我們動手去做。可惜很多人,只聽見了前面那一面,所以越聽越灰心;把後面那一面也聽進去,人才有力氣。还记得那盏灯吗?影子是跟着灯走的,其实我们自己,就是那盏灯的一部分。影子留不住,可这盏灯往哪里照,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。所以「梦幻泡影」这四个字,其实有两面:一面是散,缘总有一天会散,抓着不放也没用,这一面叫我们学会放手;另一面是聚,缘散了还会再聚,此刻手上做的每一件小事,都是接下来那件事的缘,这一面叫我们动手去做。可惜很多人,只听见了前面那一面,所以越听越灰心;把后面那一面也听进去,人才有力气。

正因為什麼都留不住,你此刻做的,才算數。正因为什么都留不住,你此刻做的,才算数。

最痛的時候,四句偈還用得上嗎?最痛的时候,四句偈还用得上吗?

佛畢竟是佛,我們畢竟是凡人。凡人真遇到散場的時候,比方說最親的人走了,心裡痛得受不了,這四句偈還用得上嗎?九百多年前,蘇東坡就在他最痛的時候,親耳聽著身邊的人,念著這四句走了。佛毕竟是佛,我们毕竟是凡人。凡人真遇到散场的时候,比方说最亲的人走了,心里痛得受不了,这四句偈还用得上吗?九百多年前,苏东坡就在他最痛的时候,亲耳听着身边的人,念着这四句走了。

他這一路,要從黃州說起。四十多歲那年,東坡因為烏台詩案下了大獄,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,差一點丟了性命。好不容易出獄,又被貶到黃州做團練副使——掛個名、不許管事、薪水微薄,一家老小連吃飯都成問題。好在有老朋友幫忙,向官府要來城東一塊荒廢的舊營地。東坡帶著家人撿瓦礫、翻土、開荒種麥子。這塊坡地叫「東坡」,他從此自號東坡居士。他在坡上蓋了幾間屋,落成那天正下大雪,就叫「雪堂」;又用白菜、蔓菁、蘿蔔、薺菜加一把生米熬出「東坡羹」,自誇「有自然之甘」。他这一路,要从黄州说起。四十多岁那年,东坡因为乌台诗案下了大狱,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,差一点丢了性命。好不容易出狱,又被贬到黄州做团练副使——挂个名、不许管事、薪水微薄,一家老小连吃饭都成问题。好在有老朋友帮忙,向官府要来城东一块荒废的旧营地。东坡带着家人捡瓦砾、翻土、开荒种麦子。这块坡地叫「东坡」,他从此自号东坡居士。他在坡上盖了几间屋,落成那天正下大雪,就叫「雪堂」;又用白菜、蔓菁、萝卜、荠菜加一把生米熬出「东坡羹」,自夸「有自然之甘」。

也是在黃州這段最苦的日子裡,他寫下了「人生如夢,一尊還酹江月」,又在《西江月》裡寫「世事一場大夢,人生幾度秋涼」。你看,同一個人,同一段日子,嘴上說著人生如夢,手上卻在實實在在地開荒種田、煮羹過日子;聽聞黃州窮人家有溺嬰之事,還寫信請鄂州太守禁止,自己牽頭募錢幫窮人家把孩子養下來。看破與做事,在他身上從來就不打架。也是在黄州这段最苦的日子里,他写下了「人生如梦,一尊还酹江月」,又在《西江月》里写「世事一场大梦,人生几度秋凉」。你看,同一个人,同一段日子,嘴上说着人生如梦,手上却在实实在在地开荒种田、煮羹过日子;听闻黄州穷人家有溺婴之事,还写信请鄂州太守禁止,自己牵头募钱帮穷人家把孩子养下来。看破与做事,在他身上从来就不打架。

黃州這幾年,一直陪在他身邊的,有一個叫王朝雲的女子。她十二歲就進了蘇家,東坡下獄、被貶,她都沒有離開。有一回東坡吃完飯拍著肚子問家裡人裡面裝著什麼,旁人說滿腹文章、滿腹見識,他都搖頭,只有朝雲說:「學士一肚皮不合時宜。」東坡捧腹大笑。最懂他的,就是這個女子。在黃州,朝雲生下的兒子遁兒不到一歲就夭折了。黄州这几年,一直陪在他身边的,有一个叫王朝云的女子。她十二岁就进了苏家,东坡下狱、被贬,她都没有离开。有一回东坡吃完饭拍着肚子问家里人里面装着什么,旁人说满腹文章、满腹见识,他都摇头,只有朝云说:「学士一肚皮不合时宜。」东坡捧腹大笑。最懂他的,就是这个女子。在黄州,朝云生下的儿子遁儿不到一岁就夭折了。

後來東坡一度被召回京城做到翰林學士,好景不長,紹聖元年,年近六十的他又被貶到更遠的嶺南惠州。家裡侍妾多半散了,朝雲還是陪著他南下。到了惠州,他吃上新鮮荔枝,寫下「日啖荔枝三百顆,不辭長作嶺南人」。當時惠州江溪交匯處舊橋久壞、西湖長橋屢修屢塌,羅浮山道士鄧守安以四十條船連成浮橋「東新橋」,棲禪寺僧人希固重修「西新橋」。東坡身為貶官手裡沒錢,卻把身上繫的一條犀角腰帶解下來捐了,弟媳史氏也拿出當年賞賜的黃金錢相助。紹聖三年六月,兩座橋終告落成,惠州父老提酒菜慶賀了好幾天。橋不是他主持修的,橋頭也沒刻他的名字——這正是《金剛經》說的「不取於相」。后来东坡一度被召回京城做到翰林学士,好景不长,绍圣元年,年近六十的他又被贬到更远的岭南惠州。家里侍妾多半散了,朝云还是陪着他南下。到了惠州,他吃上新鲜荔枝,写下「日啖荔枝三百颗,不辞长作岭南人」。当时惠州江溪交汇处旧桥久坏、西湖长桥屡修屡塌,罗浮山道士邓守安以四十条船连成浮桥「东新桥」,栖禅寺僧人希固重修「西新桥」。东坡身为贬官手里没钱,却把身上系的一条犀角腰带解下来捐了,弟媳史氏也拿出当年赏赐的黄金钱相助。绍圣三年六月,两座桥终告落成,惠州父老提酒菜庆贺了好几天。桥不是他主持修的,桥头也没刻他的名字——这正是《金刚经》说的「不取于相」。

只是世事無常。橋修好才過了一個月,紹聖三年七月,三十四歲的朝雲在惠州病逝。她到了惠州後曾隨比丘尼義沖學佛,東坡在《朝雲墓誌銘》裡寫下她最後的時刻:「且死,誦《金剛經》四句偈以絕。」她臨終前嘴裡念著的,正是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」。只是世事无常。桥修好才过了一个月,绍圣三年七月,三十四岁的朝云在惠州病逝。她到了惠州后曾随比丘尼义冲学佛,东坡在《朝云墓志铭》里写下她最后的时刻:「且死,诵《金刚经》四句偈以绝。」她临终前嘴里念着的,正是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」。

朝雲葬在惠州西湖邊棲禪寺的松林裡,墳上後來立起一座亭子,取四句偈裡的六個「如」字,叫作「六如亭」,到今天都還在。東坡寫《悼朝雲》說:「傷心一念償前債,彈指三生斷後緣。」朝雲臨終念這四句,其實是在鬆手——緣聚時相伴二十多年,如今緣散,她沒有抱怨;東坡也沒有強裝不哭,「傷心」兩個字老老實實寫在詩裡。夢幻泡影並沒有把眼淚擦乾,它從來不叫人不痛,只是讓人在不得不散場時,心裡明白聚散的道理,手可以慢慢鬆開。朝云葬在惠州西湖边栖禅寺的松林里,坟上后来立起一座亭子,取四句偈里的六个「如」字,叫作「六如亭」,到今天都还在。东坡写《悼朝云》说:「伤心一念偿前债,弹指三生断后缘。」朝云临终念这四句,其实是在松手——缘聚时相伴二十多年,如今缘散,她没有抱怨;东坡也没有强装不哭,「伤心」两个字老老实实写在诗里。梦幻泡影并没有把眼泪擦干,它从来不叫人不痛,只是让人在不得不散场时,心里明白聚散的道理,手可以慢慢松开。

人生如夢,夢的是誰?人生如梦,梦的是谁?

散場是真的,心裡的痛也是真的。可我們很多人散場以後,心卻一直停在別處——停在過去的失去裡,停在將來的擔心裡,遲遲走不出來。唐朝有一位禪師,指著院子裡的一朵花,說出了究竟誰才是在做夢。散场是真的,心里的痛也是真的。可我们很多人散场以后,心却一直停在别处——停在过去的失去里,停在将来的担心里,迟迟走不出来。唐朝有一位禅师,指着院子里的一朵花,说出了究竟谁才是在做梦。

唐朝南泉普願禪師那裡,有一天來了一位客人,叫陸亘。陸亘是一方大員,學禪很多年了,讀過僧肇法師的文章,心裡很是得意。他對南泉說:肇法師講「天地與我同根,萬物與我一體」,這話「也甚奇怪」——意思是,這話真是妙啊。唐朝南泉普愿禅师那里,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,叫陆亘。陆亘是一方大员,学禅很多年了,读过僧肇法师的文章,心里很是得意。他对南泉说:肇法师讲「天地与我同根,万物与我一体」,这话「也甚奇怪」——意思是,这话真是妙啊。

院子裡正開著一株花。陸亘說得興起,南泉一直沒吭聲。等他說完,南泉也沒接這句話,只是指著院子裡那株花,先叫了一聲:「大夫!」等陸亘回過頭來,南泉才說:「時人見此一株花,如夢相似。」院子里正开着一株花。陆亘说得兴起,南泉一直没吭声。等他说完,南泉也没接这句话,只是指着院子里那株花,先叫了一声:「大夫!」等陆亘回过头来,南泉才说:「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。」

陸亘人站在院子裡,心卻跑到那句漂亮的道理裡頭去了,花就開在眼前,他其實沒有看見。南泉那一聲「大夫」,就是把他從道理裡叫回來。我們自己的日子,也常常這樣:坐在飯桌前吃飯,心卻還留在三十年前那場委屈裡;陪老伴出門散步,心卻掛在明天那張檢查報告上;孫子在旁邊叫了三聲「阿嬤」,才猛地回過神來;常去的老店最後一天營業,人坐在那裡吃麵,心裡一直想著「以後再也吃不到了」,眼前這碗麵,反倒沒嘗出是什麼味道。陆亘人站在院子里,心却跑到那句漂亮的道理里头去了,花就开在眼前,他其实没有看见。南泉那一声「大夫」,就是把他从道理里叫回来。我们自己的日子,也常常这样:坐在饭桌前吃饭,心却还留在三十年前那场委屈里;陪老伴出门散步,心却挂在明天那张检查报告上;孙子在旁边叫了三声「阿嬷」,才猛地回过神来;常去的老店最后一天营业,人坐在那里吃面,心里一直想着「以后再也吃不到了」,眼前这碗面,反倒没尝出是什么味道。

南泉說的是「時人見此一株花,如夢相似」。他沒說這朵花是夢,如夢的,是那個看花的人。人生如夢,意思是我們常常沒有醒著過。做夢的不是那朵花,是看花的人。南泉说的是「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」。他没说这朵花是梦,如梦的,是那个看花的人。人生如梦,意思是我们常常没有醒着过。做梦的不是那朵花,是看花的人。

那既然是在夢裡,是不是就可以隨便過日子了?唐朝永嘉玄覺大師在《證道歌》裡留下兩句名言:「夢裡明明有六趣,覺後空空無大千。」白話來講,還沒醒的時候,六道因果明明白白,一絲一毫都不差;夢裡種下去的因,照樣會結出果來,就像夢裡摔一跤照樣會疼。等到真正醒過來,世界也沒有被丟掉,只是心不再被它綁住了。那既然是在梦里,是不是就可以随便过日子了?唐朝永嘉玄觉大师在《证道歌》里留下两句名言:「梦里明明有六趣,觉后空空无大千。」白话来讲,还没醒的时候,六道因果明明白白,一丝一毫都不差;梦里种下去的因,照样会结出果来,就像梦里摔一跤照样会疼。等到真正醒过来,世界也没有被丢掉,只是心不再被它绑住了。

明朝憨山大師專門註過《金剛經》,講到這四句偈,用了四個字:「藉假而觀」。意思是,真理本身寂靜無形,沒法直接拿眼睛看,只能藉著眼前這些因緣和合、以後又會散掉的東西去看。這六個比喻看熟了、看透了,真相自己就會現出來。南泉那一指,正是這個意思——陸亘想在「萬物一體」的大道理裡找真,南泉偏偏指給他一株會謝的花。明朝憨山大师专门注过《金刚经》,讲到这四句偈,用了四个字:「藉假而观」。意思是,真理本身寂静无形,没法直接拿眼睛看,只能借着眼前这些因缘和合、以后又会散掉的东西去看。这六个比喻看熟了、看透了,真相自己就会现出来。南泉那一指,正是这个意思——陆亘想在「万物一体」的大道理里找真,南泉偏偏指给他一株会谢的花。

所以「應作如是觀」,就是就著眼前這頓飯、眼前這個人、眼前這件遲早會散的事,看清它,做好它,用不著離開過日子另外去找一個「空」。這麼一說,「認真」這兩個字就有了新的意思:認真,其實就是醒著——把眼前這件事看清楚,好好去做,做完了,也不抓在手裡。所以「应作如是观」,就是就着眼前这顿饭、眼前这个人、眼前这件迟早会散的事,看清它,做好它,用不着离开过日子另外去找一个「空」。这么一说,「认真」这两个字就有了新的意思:认真,其实就是醒着——把眼前这件事看清楚,好好去做,做完了,也不抓在手里。

做夢的不是那朵花,是看花的人;認真,其實就是醒著。做梦的不是那朵花,是看花的人;认真,其实就是醒着。

問汝平生功業问汝平生功业

帶著這雙醒著的眼睛,我們回到開頭那個畫面:六十五歲的蘇東坡站在金山寺畫像前,為什麼數出來的偏偏是黃州、惠州、儋州?還剩下最遠的那一個。带着这双醒着的眼睛,我们回到开头那个画面:六十五岁的苏东坡站在金山寺画像前,为什么数出来的偏偏是黄州、惠州、儋州?还剩下最远的那一个。

朝雲走後的第二年,紹聖四年,六十二歲的東坡又被貶了。這一次是更遠的海南儋州,在當時幾乎就是天涯海角,家人大多留在惠州,只有小兒子蘇過陪他渡海。他在給朋友的信裡寫道:「食無肉,病無藥,居無室,出無友,冬無炭,夏無寒泉。」起初連官舍都住不得,全靠當地人幫忙在桄榔林裡搭茅屋。當地黎氏兄弟與他最談得來,大家湊錢在旁蓋了幾間屋,東坡取名「載酒堂」,就在那裡一個字一個字地教當地孩子讀書。朝云走后的第二年,绍圣四年,六十二岁的东坡又被贬了。这一次是更远的海南儋州,在当时几乎就是天涯海角,家人大多留在惠州,只有小儿子苏过陪他渡海。他在给朋友的信里写道:「食无肉,病无药,居无室,出无友,冬无炭,夏无寒泉。」起初连官舍都住不得,全靠当地人帮忙在桄榔林里搭茅屋。当地黎氏兄弟与他最谈得来,大家凑钱在旁盖了几间屋,东坡取名「载酒堂」,就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当地孩子读书。

有位瓊州讀書人叫姜唐佐,特地渡海來跟他學。後來姜唐佐要去廣州應試,臨走前,東坡在他的扇子上寫了兩句:「滄海何曾斷地脈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」寫完笑著跟學生說:等你考中了,我再給你補成一首完整的詩。有位琼州读书人叫姜唐佐,特地渡海来跟他学。后来姜唐佐要去广州应试,临走前,东坡在他的扇子上写了两句:「沧海何曾断地脉,白袍端合破天荒。」写完笑着跟学生说:等你考中了,我再给你补成一首完整的诗。

元符三年,東坡遇赦北歸,渡海那夜寫下:「九死南荒吾不恨,茲遊奇絕冠平生。」第二年七月,他在常州病逝。姜唐佐後來果然中了舉,是海南史料記載的第一位舉人。他北上路過汝州拜見蘇轍,這才知道老師已經不在了。蘇轍拿起那把扇子,替哥哥把詩續完——前兩句是哥哥的字,後面是弟弟的字。東坡自己沒看見結果,可他當年寫下的兩句詩就是一個緣,後來學生的用功、弟弟手裡的筆一個個接上來,這件事就成了。一個人走了,他種下的緣,還在往下走。元符三年,东坡遇赦北归,渡海那夜写下:「九死南荒吾不恨,兹游奇绝冠平生。」第二年七月,他在常州病逝。姜唐佐后来果然中了举,是海南史料记载的第一位举人。他北上路过汝州拜见苏辙,这才知道老师已经不在了。苏辙拿起那把扇子,替哥哥把诗续完——前两句是哥哥的字,后面是弟弟的字。东坡自己没看见结果,可他当年写下的两句诗就是一个缘,后来学生的用功、弟弟手里的笔一个个接上来,这件事就成了。一个人走了,他种下的缘,还在往下走。

就在去世前兩個月,北歸路過鎮江金山寺,他站在畫像前寫全了這四句:「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繫之舟。問汝平生功業,黃州惠州儋州。」就在去世前两个月,北归路过镇江金山寺,他站在画像前写全了这四句:「心似已灰之木,身如不系之舟。问汝平生功业,黄州惠州儋州。」

「心似已灰之木」,是心裡不再去抓,不再被得失牽著燒得焦躁,這就是「不取於相」;「身如不繫之舟」,是沒有繩子拴著,風往哪裡吹都能走,到了哪裡都能安住,這就是「如如不動」。黃州、惠州、儋州,是他這輩子什麼都留不住的地方,可也是他每一處都把能做的事做了、把種子種下去的地方。所以他敢指著這三個流放地說,這就是一生的功業。「心似已灰之木」,是心里不再去抓,不再被得失牵着烧得焦躁,这就是「不取于相」;「身如不系之舟」,是没有绳子拴着,风往哪里吹都能走,到了哪里都能安住,这就是「如如不动」。黄州、惠州、儋州,是他这辈子什么都留不住的地方,可也是他每一处都把能做的事做了、把种子种下去的地方。所以他敢指着这三个流放地说,这就是一生的功业。

店留不住,那碗湯留得住店留不住,那碗汤留得住

東坡一生的功業,是他自己數的。可我們普通人這一輩子,做過的事往往自己都記不住,要靠別人替我們數。东坡一生的功业,是他自己数的。可我们普通人这一辈子,做过的事往往自己都记不住,要靠别人替我们数。

老街口有間開了三十年的家常小館,陳老闆六十多歲,一直自己掌勺。房東要收回店面,兒子在外地不接手,他自己手腕也炒不動了,只好貼出結業告示。最後一晚下著小雨,陳老闆本想清一清冰櫃,隨便做幾樣現成的,七點就拉下鐵門回家睡覺。老街口有间开了三十年的家常小馆,陈老板六十多岁,一直自己掌勺。房东要收回店面,儿子在外地不接手,他自己手腕也炒不动了,只好贴出结业告示。最后一晚下着小雨,陈老板本想清一清冰柜,随便做几样现成的,七点就拉下铁门回家睡觉。

六點多店門一響,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,收了傘坐下就說:「菜脯蛋,再一碗豬肝湯。」這是他二十年前天天點的兩樣。陳老闆一時認不出人,手卻還記得,重新開大火,蛋液下鍋煎得跟當年一樣焦邊。這一盤端出去,他就沒再想著早關了。六点多店门一响,进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收了伞坐下就说:「菜脯蛋,再一碗猪肝汤。」这是他二十年前天天点的两样。陈老板一时认不出人,手却还记得,重新开大火,蛋液下锅煎得跟当年一样焦边。这一盘端出去,他就没再想着早关了。

老店最後一晚的消息在街坊間傳開,隔壁賣水果的老林、巷尾的李太太帶著孫子,還有好些年沒見的老面孔一個一個走進來。座位不夠,有人站著等,有人自己去冰箱拿汽水。陳老闆把冰櫃裡的料全拿出來,一盤一盤照著老樣子做,沒有一盤馬虎,最後一鍋湯也熬到了見底。老店最后一晚的消息在街坊间传开,隔壁卖水果的老林、巷尾的李太太带着孙子,还有好些年没见的老面孔一个一个走进来。座位不够,有人站着等,有人自己去冰箱拿汽水。陈老板把冰柜里的料全拿出来,一盘一盘照着老样子做,没有一盘马虎,最后一锅汤也熬到了见底。

打烊了,大家都沒走,拉了椅子坐著聊開。點菜脯蛋的男人忽然問:「陳老闆,牆上那個本子還在嗎?」那是一本發黃的賒帳本,掛在釘子上好多年沒翻了。男人說:「二十多年前工廠倒了,我失業三個月,天天來這裡吃,一分錢都沒付,你就在本子上記一筆『阿明』,一次也沒催過。後來我來還錢,你只收了一半。」如今阿明自己開了小五金行,手頭緊的工人來拿貨,他也讓人家先拿,月底再算。打烊了,大家都没走,拉了椅子坐着聊开。点菜脯蛋的男人忽然问:「陈老板,墙上那个本子还在吗?」那是一本发黄的赊账本,挂在钉子上好多年没翻了。男人说:「二十多年前工厂倒了,我失业三个月,天天来这里吃,一分钱都没付,你就在本子上记一笔『阿明』,一次也没催过。后来我来还钱,你只收了一半。」如今阿明自己开了小五金行,手头紧的工人来拿货,他也让人家先拿,月底再算。

靠窗那桌的老太太摸著桌面說:「我老伴就是在這張桌子跟我求婚的,那天他緊張得把湯都打翻了。」老伴走了五年,她每年那一天都來坐這張桌、點兩碗麵。還有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帶著孩子說,小時候爸媽上夜班,他放學餓著肚子點最便宜的麵,陳老闆每次都多給他盛一碗湯,從來不收錢。他現在在學校教書,班上有孩子常餓著肚子上課,他就在抽屜裡放了餅乾。靠窗那桌的老太太摸着桌面说:「我老伴就是在这张桌子跟我求婚的,那天他紧张得把汤都打翻了。」老伴走了五年,她每年那一天都来坐这张桌、点两碗面。还有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带着孩子说,小时候爸妈上夜班,他放学饿着肚子点最便宜的面,陈老板每次都多给他盛一碗汤,从来不收钱。他现在在学校教书,班上有孩子常饿着肚子上课,他就在抽屉里放了饼干。

陳老闆站在灶台邊,手裡的抹布半天沒動。這些事他一件都不記得了,只記得那些年每天收工時,鍋是熱的,燈是亮的。關燈前,他把牆上那本賒帳本取下來揣進口袋——他記下的是欠帳,街坊記下的是恩情。陈老板站在灶台边,手里的抹布半天没动。这些事他一件都不记得了,只记得那些年每天收工时,锅是热的,灯是亮的。关灯前,他把墙上那本赊账本取下来揣进口袋——他记下的是欠账,街坊记下的是恩情。

這間店,是一塊店面、一雙手、一條街的胃口和三十年的日子湊成的。緣散了,店就關了。可他炒過的每一盤菜,早就落進了別人的日子裡,還在往下走;那碗多盛的湯,三十年後成了另一個孩子抽屜裡的餅乾。店留不住,那碗湯留得住。所以《金剛經》教我們這樣看:做的時候不抓,散的時候不倒——這就是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。这间店,是一块店面、一双手、一条街的胃口和三十年的日子凑成的。缘散了,店就关了。可他炒过的每一盘菜,早就落进了别人的日子里,还在往下走;那碗多盛的汤,三十年后成了另一个孩子抽屉里的饼干。店留不住,那碗汤留得住。所以《金刚经》教我们这样看:做的时候不抓,散的时候不倒——这就是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」。

店留不住,那碗湯留得住。做的時候不抓,散的時候不倒。店留不住,那碗汤留得住。做的时候不抓,散的时候不倒。

亭子還在湖邊亭子还在湖边

這麼多年過去了,六如亭還在惠州西湖邊靜靜立著;老街口的夜風裡,陳老闆的口袋裡,也還揣著那本發黃的賒帳本。影子留不住,燈還亮著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六如亭还在惠州西湖边静静立着;老街口的夜风里,陈老板的口袋里,也还揣着那本发黄的赊账本。影子留不住,灯还亮着。

我們這一輩子走過來,多半也有一家常去的小店,或者一個常去看的人。也許還有一件自己早就忘了的小事,隔了好多年被別人無意間提起,才知道它早落進了別人的日子裡,陪了人家好久。我们这一辈子走过来,多半也有一家常去的小店,或者一个常去看的人。也许还有一件自己早就忘了的小事,隔了好多年被别人无意间提起,才知道它早落进了别人的日子里,陪了人家好久。

如果身邊有朋友正在經歷散場——剛從崗位退下來,剛送走親人,或者心裡正覺得這輩子好像白忙了一場——不妨把這篇文章轉給他。有時候不用講太多道理,一句話遞過去,就是一個好的因緣,也是一份法布施。如果身边有朋友正在经历散场——刚从岗位退下来,刚送走亲人,或者心里正觉得这辈子好像白忙了一场——不妨把这篇文章转给他。有时候不用讲太多道理,一句话递过去,就是一个好的因缘,也是一份法布施。

SOURCES / 經典與文獻依據经典与文献依据

本期引用經典與史料出處本期引用经典与史料出处

  • 《金剛般若波羅蜜經》應化非真分第三十二(鳩摩羅什譯)《金刚般若波罗蜜经》应化非真分第三十二(鸠摩罗什译) 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何以故?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……」及經末流通文。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何以故?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……」及经末流通文。
  • 《大般若經》第九會〈能斷金剛分〉(玄奘譯)《大般若经》第九会〈能断金刚分〉(玄奘译) 「諸和合所為,如星、翳、燈、幻、露、泡、夢、電、雲,應作如是觀。」「诸和合所为,如星、翳、灯、幻、露、泡、梦、电、云,应作如是观。」
  • 《增壹阿含經》卷三十一〈力品〉《增壹阿含经》卷三十一〈力品〉 阿那律失明縫衣,佛親自穿針並言「世間求福之人,無過於我」與如來六無厭足。阿那律失明缝衣,佛亲自穿针并言「世间求福之人,无过于我」与如来六无厌足。
  • 龍樹菩薩《中論·觀四諦品》龙树菩萨《中论·观四谛品》 「以有空義故,一切法得成;若無空義者,一切則不成。」「以有空义故,一切法得成;若无空义者,一切则不成。」
  • 《碧巖錄》第四十則《碧岩录》第四十则 南泉普願禪師指庭前花喚陸亘大夫:「時人見此一株花,如夢相似。」南泉普愿禅师指庭前花唤陆亘大夫:「时人见此一株花,如梦相似。」
  • 永嘉玄覺大師《證道歌》永嘉玄觉大师《证道歌》 「夢裡明明有六趣,覺後空空無大千。」「梦里明明有六趣,觉后空空无大千。」
  • 憨山德清大師《金剛決疑》憨山德清大师《金刚决疑》 釋第三十二分提出「藉假而觀」:藉因緣假相觀見寂靜真相。释第三十二分提出「藉假而观」:借因缘假相观见寂静真相。
  • 蘇軾詩文與蘇轍續詩苏轼诗文与苏辙续诗 〈自題金山畫像〉、〈朝雲墓誌銘〉、〈悼朝雲〉、〈兩橋詩〉、〈念奴嬌·赤壁懷古〉等。〈自题金山画像〉、〈朝云墓志铭〉、〈悼朝云〉、〈两桥诗〉、〈念奴娇·赤壁怀古〉等。
Q & A / 常見修學疑問常见修学疑问

本篇常見問題整理本篇常见问题整理

《金剛經》說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」,是在勸人消極躺平嗎?《金刚经》说「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」,是在劝人消极躺平吗?
恰好相反。這四句偈緊接在「云何為人演說?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。何以故?」之後,是佛陀教導弟子如何講經、如何利他做事的心態依據。看清萬物因緣和合、留不住,是為了做的時候不執著功勞與結果,而不是什麼都不做。恰好相反。这四句偈紧接在「云何为人演说?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。何以故?」之后,是佛陀教导弟子如何讲经、如何利他做事的心态依据。看清万物因缘和合、留不住,是为了做的时候不执着功劳与结果,而不是什么都不做。
什麼是「有為法」?為什麼玄奘大師譯作「諸和合所為」?什么是「有为法」?为什么玄奘大师译作「诸和合所为」?
「為」指造作。凡是依賴多種條件(因緣)湊合而成的事物——一間店、一個家、身體與念頭——都是有為法。玄奘大師的譯法直接點出本質:因為是條件湊成的,條件散就留不住,但當下投入的善念與行動,也會成為下一段好因緣的條件。「为」指造作。凡是依赖多种条件(因缘)凑合而成的事物——一间店、一个家、身体与念头——都是有为法。玄奘大师的译法直接点出本质:因为是条件凑成的,条件散就留不住,但当下投入的善念与行动,也会成为下一段好因缘的条件。
「不取於相,如如不動」在退休、送別親人或日常生活中怎麼用?「不取于相,如如不动」在退休、送别亲人或日常生活中怎么用?
就像蘇東坡解下犀帶修橋不留名、朝雲臨終誦偈安然鬆手:面對散場不必強裝不痛,但明白這是聚散之理,手可以慢慢鬆開;而在眼前能做的每一件小事上(像佛陀彎腰穿針、老店多盛一碗湯),依然醒著、用心去做,不為得失所困。就像苏东坡解下犀带修桥不留名、朝云临终诵偈安然松手:面对散场不必强装不痛,但明白这是聚散之理,手可以慢慢松开;而在眼前能做的每一件小事上(像佛陀弯腰穿针、老店多盛一碗汤),依然醒着、用心去做,不为得失所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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